近日，92歲的曾恨老人在惠安縣崇武鎮安詳離世。西沙灣的潮水依舊漲落，那座她守護了半個多世紀的解放軍烈士廟，仍靜靜佇立。

曾恨原名曾阿興，是土生土長的惠安女。她的一生，是兩個身份的疊加：既是27位解放軍烈士的“守廟人”，也是惠女水庫建設者中的一員。這兩個身份，恰好構成了“惠女精神”的兩面——一面是對歷史的銘記與守護，一面是參與時代建設的奮斗與擔當。

難忘恩情 一生守廟

在福建省惠安縣崇武鎮西沙灣畔，有一列紅瓦白石建筑矗立在藍天碧海下，這是一座被稱為“天下第一廟”的“解放軍烈士廟”，裡面置放著的27尊解放軍泥塑，訴說著一段軍民之間感人肺腑的故事，隨著西沙灣的潮漲潮落蕩漾開來，成為一曲動人的絕唱。

解放軍烈士廟。杜志鑫攝

1949年9月的一天，多架敵機突襲崇武西沙灣畔，為了掩護沙灘上的群眾，在當地駐訓的部分解放軍戰士在敵人的空襲中犧牲。當天，被救群眾和解放軍一起安葬了犧牲的24位烈士，並在烈士墓旁建起一座約10平方米的小屋，裡面安放著烈士們的靈位。對此，曾阿興的父母給她改名為“曾恨”，以表示對戰爭對敵人的憎恨。母親對曾恨說：“以后你即使隻喝一口水，都要記得感恩。你要永遠記得，你的命是這些解放軍戰士給的。”

自那時起，曾恨到小屋祭拜烈士的習慣從未間斷過。為更好地守護烈士的安息之所，她想到建一座解放軍廟，給犧牲的解放軍戰士們“一個遮風擋雨的家”，以報答烈士救命之恩。1993年，曾恨變賣個人所有家當，也僅籌了6萬元，令她始料不及的是，鄉親們聞訊后紛紛自掏腰包，十元、二十元……僅半年就湊了60多萬元。她再次被鄉親們的這份質朴的情感感動了。

在曾恨老人的堅持和鄉親們的支持下，這個全國獨一無二的“解放軍廟”動工開建了。建廟的三年中，曾恨不顧年事已高，日夜堅守工地監工、看守建筑材料，在她看來，這個用她和鄉親們的血汗錢籌建的，凝聚著半輩子情愫的廟宇由不得一點閃失。1996年，工程竣工，曾恨把在解放崇武時犧牲在西沙灣沙灘上的另外3位解放軍烈士也雕成塑像一並移入。在崇武人民心中，這27位烈士是為救當地老百姓而犧牲的，他們將此廟尊稱為“解放軍廿七君廟”。

“解放軍是最不怕犧牲的，救災救火救人，他們英勇無畏，把什麼困難都擋在前面，這些恩情一輩子都忘不了。”曾恨說。

1997年，烈士生前部隊的時任團長來廟敬拜先烈，代表部隊贈送匾額，上書“戰士英烈，惠女虔誠——天下第一廟”。同年，開國上將、原十兵團司令員，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葉飛聽聞此事后，感動不已，當即為烈士紀念碑題寫碑銘，並激動地說：“人民有情！”

曾恨阿婆在解放軍戰士石雕像前祭拜。杜志鑫攝

時光流逝，這座全國唯一的解放軍烈士廟漸漸聲名遠揚，成為惠安本地的教育實踐基地。2002年8月，被惠安縣委、縣政府列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﹔2017年8月，被中國人民解放軍東部戰區陸軍列為紅色教育基地﹔2018年4月，被仰恩大學列為國防教育實踐基地﹔2019年6月，被惠安縣委列為黨員教育基地。

萬裡尋親 告慰英魂

不奉神仙，不敬鬼神，隻為了紀念中國人民解放軍，惠安女子曾恨的傾心守護讓崇武這座烈士廟擁有傳奇的魅力，也讓全國四面八方的人前來瞻仰悼念。

學生參觀解放軍廟。受訪者供圖

惠安女歷來是不懼艱苦，敢於吃苦耐勞的，惠安女的奉獻精神與解放軍的精神有相似之處，在困難面前能夠英勇無畏，甘於奉獻又毫無怨言。

學生瞻仰解放軍廟烈士紀念碑。受訪者供圖

曾恨一生為解放軍廟所做的遠不止於此，步入老年的她萌發了為解放軍烈士們尋親的想法，惠安女為解放軍烈士尋親的漫長之旅就此展開。“十幾年前，有一位部隊首長來到解放軍廟，我奶奶提出了為烈士尋親的想法，后來得到了有關部門和熱心人士的幫助，由於她年事已高，身體不便，對外聯系的任務就落到我的頭上。”曾恨的孫子張凱介紹，經過相關部門的查詢認証，得知這些戰士系解放軍第三野戰軍第10兵團的戰士。自此，張凱先后奔赴山東、安徽、江西等地，與當地的軍人事務管理單位進行烈士信息對接與核實，參與尋親消息的傳播。目前，在惠安縣退役軍人事務部門的協調下，曾恨及孫子張凱已經為7位烈士尋找到了親人。

張凱（右）到山東平原縣核對烈士信息。受訪者供圖

幫烈士們尋親，是為了讓他們得到親人的悼念。當初他們來到這裡守護一方平安，沒有親人在身旁，現在希望他們的親人知道他們在這裡，能夠來到這裡探望。這是曾恨阿婆萬裡尋親的初衷與深情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年輕時的曾恨還是惠女水庫建設者中的一員，與無數惠安姐妹一起，用汗水澆灌出那個時代的奮斗底色。但她的故事並未止步於此，而是用幾十年的時光詮釋了一名惠安女知恩圖報、重情重義、自強不息的寶貴品格。

烈士紀念館登記了解放軍廟供奉的27名烈士名錄，圖為張凱陪奶奶重溫烈士名單。杜志鑫攝

她守護的，不只是“天下第一廟”，更是一段軍民情深的歷史記憶。為烈士尋親、為后人立傳，她用一輩子的執著，把對解放軍的感恩，化作了一種可觸摸的文化傳承。這份執著，不是簡單的堅守，而是惠安女智慧與韌性的當代體現——她們懂得銘記，更懂得如何讓銘記成為力量。

曾恨常說：“弘揚烈士的奉獻精神，就像傳承‘惠女精神’一樣，做到與時俱進。”在她看來，“惠女精神”不是凝固在過去的符號，而是在每一代人的行動中不斷更新的文化基因。她用一生的實踐，完成了這種基因的代際傳遞：從青絲到白發，從個體守護到集體記憶，她讓“惠女精神”在新時代依然有溫度、有力量。

她走了，但她留下的，是一種永不褪色的精神底色。在這片土地上，惠安女與解放軍的故事，將繼續被銘記、講述、傳承，並在新的時代語境中，煥發出更加多元的生命力。（蕙萱）